从加拿大回国这一趟:我看到的中国,和我回不去的中国

📌 写在前面:这是一篇个人观察随笔,不是国情报告。我这趟回国走的是有限的几个地方,看到的也只是那几条街、那几家医院、那几趟车,样本小、视角偏,不能代表十四亿人。凡是能查证的硬数字,我都尽量标了官方出处;凡是我自己的判断,我会明说那是判断。你可以完全不同意我,但我希望我们至少在同一组事实上讨论。

本文含推荐链接(盈透证券、特斯拉、美国运通),通过链接开户或下单我可能获得少量佣金或推荐奖励,不影响你的价格与条件,详见本站的联盟披露说明。文中数据均为写作时(2026 年 8 月)各官方来源的公开信息,出处已在正文注明,可能已经更新,请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本文不构成移民、投资或法律意见。

飞机落地,出了航站楼,满眼都是中文。

指示牌是中文,广播是中文,擦肩而过的人说的是中文。那种熟悉感一下子就回来了,像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地方。好多年没回来,我在出口那儿站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然后是地铁站。我以为还得先买票,就走到工作人员旁边问了一句:请问这儿能买票吗。对方头都没抬,很大声地回了一句”这儿不卖票”,语气里的不耐烦一点都没打算掩饰。

就这么一句话,我突然清醒了:对,这就是我熟悉的中国,我是真的回来了。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人家那句”这儿不卖票”虽然态度欠奉,内容上还真没说错:是我这个问题本身过时了。上海地铁早就接入了全球的支付系统,闸机直接支持海外发行的 Visa 和万事达卡拍卡进站,也支持 Apple Pay。我掏出手机试了一下,用 Apple Pay 里绑定的美国运通加拿大商业白金卡,滴的一声,顺利刷卡进站,坐上了地铁。不用买票,不用装任何 App,也不用注册任何东西,跟在加拿大拍卡上车是同一个动作。说白了,我是拿着五年前的常识,问了一个 2026 年的问题,也难怪人家懒得抬头。

说来有点好笑,让我确认”到家了”的不是乡音,不是味道,是那份爱答不理。

我想起刚到加拿大那会儿的一件事。那是我第一次坐 GO Train,在多伦多的 Union Station 里绕来绕去,完全搞不清方向。正好看见一个警察站在那儿,我就硬着头皮上去问路。他大概一眼就看出我是真懵了,没有站在原地给我指个方向就完事,而是直接领着我走到售卡机前,教我怎么买卡、怎么买票,然后一路告诉我站台在哪、从哪个口下去。前后差不多十分钟,全程很有耐心。

那件事我记到今天。在加拿大待久了,你向工作人员开口求助,得到的基本都是这样客气的回应,有时候热情得让你有点不好意思。这套东西会慢慢把你养出某种期待。回国第一天我就意识到:这个期待得改一改。要重新习惯大声说话,也要重新习惯别人对你不耐烦。

不过有一层我后来才想明白,得说公道话:当时的我,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外国人、新来者。反过来想,一个外国人在中国的车站里迷了路、一脸不知所措地去找警察,我相信他大概率也会得到同样热情的帮助,甚至可能更热情。人对”明显需要帮忙的外来者”,在哪儿都是宽容的。真正的差别不在这儿——而在于当你被当成”自己人”之后,那套默认的、日常的对待方式是什么样。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这个地方变了,还是我变了。

答案大概是都变了,而且变的方向还不太一样。我在加拿大生活了几年,眼睛慢慢被另一套秩序驯化过——什么叫正常,什么叫理所当然,标准悄悄换了一套。等我再站回熟悉的街道上,那些从前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突然一个一个跳出来,像被人用荧光笔划了重点。

这篇文章不好写。写得太狠,像是站在外面对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指指点点;写得太软,又对不起这一路真实的感受。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看到的写,好的坏的都写,能查数据的地方一律把数据摆出来。因为最没意思的两种文章,一种是”国内什么都不行”,另一种是”国内什么都好”——这两种我都不打算写。

先说清楚我的视角:在外面待久了,眼睛会变

有件事我得先坦白:我的观察是有偏的,而且偏得很系统。

人判断一个地方好不好,从来不是看绝对值,是拿身边的东西比出来的。一直待在同一个环境里,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就像空气,你根本感觉不到;等你在另一套系统里生活几年再回去,这些空气就一下子变成了看得见、扎眼的东西。这不说明你比别人聪明,只说明你手里多了一把尺子。

反过来也一样。我在加拿大待久了,对这边的问题反而钝了——效率低到荒谬的公共服务、看个专科排队排到半年后、动辄两三年才修好的一段路、贵得离谱的通讯费,这些我现在也快麻木了。我在谈谈我在加拿大生活四年后的真实生活体验那篇里写过不少加拿大的糟心事,不是那边就没有问题,是人总会对身边的问题脱敏。

所以下面写的每一条,你都可以当成”一个换了参照系的人重新看见的东西”,而不是什么客观真理。能查的数字我尽量查清楚,剩下的就是我的主观感受,你完全可以有你自己的。

才四五年没回去,很多地方已经认不出来了

这趟回去最直接的冲击,就两个字:太快。

才四五年没回来,有些地方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得的样子。原来的空地上立起一整片新楼,多了几条新地铁线,高架换了走向,商圈整个搬了地方。有一次我凭记忆去找一家店,走到路口才发现,那条街本身都没了。

这种感觉是有数字撑着的。据国铁集团公布、新华社报道的数据,”十四五”这五年(2021 到 2025 年),中国建成投产的高铁就有 1.2 万公里,到 2025 年底,全国高铁运营里程突破了 5 万公里。一万两千公里什么概念?五年新修的高铁,长度差不多能绕地球三分之一圈。

贵阳东站站台上的复兴号高铁列车,中国高铁运营里程 2025 年底已突破 5 万公里

然后说加拿大。

加拿大房子盖得有多慢,住过的人都懂。我这么形容吧:在国内你能看着一栋楼一层一层往上长,在加拿大你能看着一个工地几个月没动静。这不是我的错觉。加拿大按揭及住房公司(CMHC)的官方数据,2025 年全国住宅开工量 259,028 套,比 2024 年涨了 5.6%——听着还行,可同一年多伦多的开工量同比掉了 31%。而 CMHC 自己的判断是:要让房价回到普通人负担得起的水平,到 2030 年还得在现有建设量之外,再多盖 350 万套。

一边是五年一万两千公里高铁,一边是全国一年二十多万套房还远远不够。说实话,第一次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看,我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就是”笑话”——加拿大的建设速度,跟中国比就是个笑话。

但这句话我得加个注解,不然就成了发泄。

加拿大盖房慢,不是工人不行,也不是技术不行,慢在别的地方:一块地过市政审批动辄一两年;环评、社区听证、分区调整,每一步都能卡住;劳动力短缺让工期拉长;冬天有几个月基本干不了活;利率上去之后融资成本高,项目直接停摆。这些环节单拎出来都有各自的道理——保护社区、保护工人、保护环境——但加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在多伦多市中心盖一栋楼,从拿地到交房十年都不算稀奇。

中国的快,也一样有代价。背后是地方债务,是拆迁纠纷,是一些地方建好了却没人住的楼盘,是部分工程的质量隐患。这些账现在都在慢慢显现。

所以这一条我的结论是:中国的建设速度是真的强,强到让人震撼;但”强”和”健康”是两回事。加拿大的慢有它的病,中国的快也有它要还的账。不过作为一个从加拿大回去的人,我承认,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羡慕。

满街的电动车:这一点中国确实做得比加拿大好

另一个让我意外的变化,是路上的车。

不只是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我去的那些三四线小城,街上跑的电动车也多到让人吃惊,绿牌一眼望过去一大片,商场地库和路边停车场的充电桩随处可见。品牌更是五花八门——比亚迪、蔚来、理想、小鹏、问界、极氪、小米,还有一堆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

数字上确实到了一个节点。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2025 年全年,新能源汽车在国内新车销量里的占比达到 50.8%,第一次过半。乘联分会按乘用车零售口径统计,2025 年的新能源渗透率是 53.9%。

这里有个口径得说清楚,不然容易吵起来。如果把出口也算进去,中汽协给的全年渗透率是 47.9%,并没有过 50%,只有 10 月、11 月、12 月这三个月的单月数据超过了一半。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在国内卖出去的新车里,新能源已经过半;连出口一起算,还差一点。另外还要注意,这说的是”今年新卖出去的车”,不是”路上跑的所有车”。保有量里燃油车仍然占大多数,那个数字被追上还得好些年。

再看加拿大。

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2025 年零排放车辆(ZEV)的新登记量同比下降 34.7%,占全部新车登记的 9.5%,而 2024 年这个数字还有 14.6%。也就是说,中国往上冲的这一年,加拿大是往下掉的。

为什么掉?主要是补贴断了。联邦的 iZEV 购车补贴在 2025 年 1 月 12 日就把钱花光了,项目暂停;BC 省的补贴 5 月暂停;魁北克的 Roulez vert 也在缩减。结果各省普遍下滑,魁北克跌了 48.7%,BC 跌 21.2%,安省跌 17.2%。

中国与加拿大电动车渗透率对比图:2025 年中国国内新车销量中新能源占 50.8%,加拿大零排放车占新登记 9.5%,且比 2024 年的 14.6% 明显下滑

品牌上的差别更直观。在国内你随便站个路口,能数出十几个电动车品牌;在加拿大,一提电动车,多数人第一反应还是特斯拉——加拿大能源监管机构(CER)在报告里直接把特斯拉称为”加拿大销量第一的电动车品牌”。可选的车少、价格高、补贴还说停就停,普通家庭换电车的动力自然就弱。

说到特斯拉,有件事挺值得一提。它那句经典的使命宣言写了很多年: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的转变(accelerate the world’s transition to sustainable energy)。而现在你打开特斯拉官网的 About 页面,最醒目的那句已经换成了”Building a World of Amazing Abundance”。措辞变了,但那句老话描述的事,反倒是在中国被兑现得最彻底。

不只是车。据国家能源局的数据,截至 2025 年底,中国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达到 12.0 亿千瓦,同比增长 35.4%,光伏一年新增并网就有 3.17 亿千瓦;已建成投运的新型储能规模达到 1.36 亿千瓦、3.51 亿千瓦时,比 2024 年底增长 84%。电动车、光伏、储能这三样,正好就是那句使命里的全部内容。

当然,原因也得说明白,不然就成了简单的谁强谁弱。中国的电动车能铺开,是好几件事同时发力的结果:完整的电池和零部件供应链把成本压了下来、多年的补贴和牌照倾斜、城市密度高让续航焦虑没那么严重,再加上惨烈到近乎自残的价格战。加拿大正好反过来——地广人稀、冬天极冷影响续航、充电网络稀疏、车价本来就贵,补贴还说停就停。这些是结构性差异,不全是谁更努力的问题。

但结论我还是那句:在推动电动车和清洁能源普及这件事上,中国做得比加拿大好,而且好很多。这一点我没什么好嘴硬的。

顺带提一句:如果你人在加拿大,正好在考虑特斯拉,可以用我的特斯拉推荐链接下单,能拿到官方的推荐奖励,我这边也有一份,不用白不用。

最大的分歧:中国到底有没有超过美国

这趟回去,聊得最多也最容易聊崩的话题,就是这个。

两套叙事,各自都能找到”证据”

一种说法是:美国正在衰落,中国已经在很多方面反超,成为世界第一只是时间问题。持这种看法的人,能举出一堆你没法反驳的例子——高铁、基建、移动支付、电动车、新能源、制造业规模、城市面貌。他们说的这些,基本都是真的。

另一种说法是:差距还很大,而且在某些关键维度上没有缩小。持这种看法的人,也能举出一堆例子——人均收入、高端芯片、基础科研、大学质量、医疗体系、金融市场深度、全球货币地位。他们说的这些,基本也都是真的。

两边吵到最后往往变成情绪对撞,很少有人把话题拆开。其实这事没那么玄,把口径分清楚,数字就自己说话了。

把数字摊开看

下面是世界银行 2025 年的数据,四个不同口径,同一年,同一个数据源:

口径 中国 美国 加拿大
GDP 总量(名义,美元) 约 19.50 万亿 约 30.77 万亿
GDP 总量(购买力平价 PPP) 约 41.26 万亿 约 30.77 万亿
人均 GDP(名义,美元) 13,862 90,027 55,698
人均 GDP(购买力平价 PPP) 29,333 90,027 66,746

中美加 GDP 对比图:购买力平价口径下中国总量 41.3 万亿美元超过美国 30.8 万亿,但人均 GDP 美国 90027 美元是中国 29333 美元的三倍以上(世界银行 2025)

你看出问题在哪了吗?两边说的都对,因为他们在说不同的东西。

按购买力平价算总量,中国是 41.26 万亿,美国是 30.77 万亿——中国确实更大,而且大出三成多。这不是什么民族主义宣传,这是世界银行的数据。说”中国经济体量已经超过美国”的人,如果指的是这个口径,他没说错。

但把同一组数据除以人口,画面立刻变了。名义人均 GDP,中国 13,862 美元,美国 90,027 美元,差 6.5 倍;就算用对中国最有利的购买力平价口径,中国 29,333 美元,美国 90,027 美元,还是差 3 倍多。加拿大夹在中间,名义 55,698、PPP 66,746,也比中国高出一大截。

所以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中国是一个总量极其庞大、但人均仍处在中等收入水平的经济体。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矛盾。一个人如果只讲总量,会得出”已经赢了”的结论;只讲人均,会得出”差得远”的结论。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不完整。

我自己怎么看

下面这段是我的判断,不是事实,你可以不同意。

我觉得”谁是第一”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偏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国家总量排第几,跟你的生活质量几乎没有关系;跟你有关的是人均那一栏,是你手里的钱能买到什么、你的孩子能上什么学校、你生病的时候能得到什么医疗、你老了之后靠什么。这些恰恰是人均口径衡量的东西。

另一件我想说的是:把美国想成正在崩溃,和把美国想成完美无缺,是同一种懒惰。我自己办了 NEXUS 卡,过境去美国的手续比一般人省事一些(这卡怎么申请,我写在NEXUS 美加芳邻卡申请全攻略里;顺带一提,我持有的 Amex Business Platinum 自带这项权益,NEXUS 申请费每四年报销一次)。我看到的美国,既有严重的社会撕裂、离谱的医疗账单、糟糕的公共交通,也有全世界最强的大学、最深的资本市场、最能吸引人才的创新生态。这两面同时存在,而且短期内哪一面都不会消失。

做跨境生意的人尤其不能靠情绪判断这件事。你要是真信了”美国不行了”,就会低估美国市场的消费能力和支付意愿;你要是真信了”中国不行了”,就会错过中国供应链的效率优势。这两个误判,哪个都够让你亏钱的。

所以我的做法一直很简单:判断不清谁赢,就两边都别缺席。美国资本市场那一侧,我自己的美股主力放在盈透证券(IBKR),海外身份开户没有障碍,全球市场都能买,完整的开户和使用心得我写在盈透证券指南里;中国那一侧的供应链和效率红利,就用生意本身去挣。

认知差距是怎么来的:不是智力问题,是结构问题

这趟回去,我一个很强的感受是:不同人群对同一件事的判断,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简直像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

中国江苏姜堰的小城步行街,三四线城市与县城日常生活的街道场景

我遇到的大致是两类人。一类倾向于相信中国已经全面反超、外面到处水深火热;另一类会比较冷静地承认差距在哪,其中不少是有大学以上学历、工作里需要接触外部信息、或者本身就重视英语的人——我遇到的体制内朋友里,反而这一类居多,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要求他们看得更实际一些。

我必须强调,这只是我这趟接触到的有限样本,不是什么调查结论,你身边完全可能是另一种分布。但如果这个感受大致成立,我更想聊的是它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因为把这件事归结成”有些人蠢”,既不厚道,也解释不了任何东西。

存量与增量:一组容易被误读的数字

先看两个官方数字,放在一起特别有意思。

教育部《2024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达到 60.80%。这是个相当高的数字,意味着今天的适龄年轻人里,大部分都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

但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2020 年)的数据是:全国每 10 万人中,拥有大学(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是 15,467 人——也就是 15.5%,总人口中大专及以上学历的约 2.18 亿人。

这两个数都没错,区别在于一个说的是今年新入学的人,一个说的是已经在这儿的所有人。今天的年轻人上大学的比例确实很高,但现在活着的这十几亿人里,绝大多数没上过大学。而网上发言的、饭桌上争论的、老家亲戚群里转链接的,是后面这一大批人,不是前面那一小批。

县城: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人口盘子

另一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根据国家发展改革委规划司负责人接受中国政府网访谈时给出的数据:全国 1472 个县的县城常住人口约 1.6 亿人,394 个县级市的城区常住人口约 0.9 亿人——加起来约 2.5 亿人,占全国城镇常住人口的近 30%。

2.5 亿人是什么概念?比整个美国人口的三分之二还多。这不是什么边缘群体,这是中国城镇人口的近三分之一。而在这些地方,信息来源的结构和一线城市有相当大的差别:本地的社交圈更紧密、外部信息渠道更单一、能直接读英文原文的人更少、算法推荐的内容茧房也更厚。

把这三件事放一起看——上过大学的人总体比例不高、县城这个盘子有两亿多人、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又比较单一——你就会明白,很多看法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分布。这不是偶然,也不是谁的品德问题,就是这套环境自然长出来的结果。

语言这一条,被低估得最厉害

还有一个变量我觉得被严重低估了:能不能直接读英文。

这不是崇洋,是很实际的信息带宽问题。能读英文,意味着你能直接看到原始的财报、原始的论文摘要、原始的政府文件、原始的新闻稿,而不是经过好几手翻译、剪裁、加上情绪之后的二手版本。中间每多一道转手,信息就损耗一次、扭曲一次,而且往往是朝着更能激起情绪的方向扭曲——因为那样的版本传播得更快。

我自己是三十多岁才认真开始补英语的,那段经历写在学好英语改变我的人生里。回头看,英语给我最大的东西不是能跟人聊天,是让我能绕过所有中间商,自己去看第一手的东西。这一点对做跨境的人来说尤其重要——你的客户、你的平台规则、你的合规要求,全都是英文写的。

两个标签:”基本盘”和”崇洋媚外”

写到这儿,有两个词我必须拿出来说一说,不然前面那些话很容易被误会。

第一个词是”基本盘”。它本来是个中性词,讲的是基础盘面、核心人群。但这几年在网上的讨论里,它越来越多地被用来指那一大批”信息渠道单一、容易被情绪带走”的普通人。用这个词的人,姿态往往是俯视的,语气里藏着一句”他们不懂,但他们人多”。说白了,这个词并不客气,甚至有点歧视的味道——它把两亿多个活生生的人,压缩成了一个可以拿来计算的数量。

站在它对面的词是”崇洋媚外”。谁要是说外面有哪儿比这儿强,就可能被扣上这顶帽子。

按这个标准,我自己大概率要被划进”崇洋媚外”那一波。你看:三十多岁跑去学英语,后来移了民,现在人在加拿大写文章说国内哪儿哪儿不行。”你学什么英语””你移什么民”——这两句话我都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但我想说的是:这两个词其实是一对的,干的是同一件事。它们都不是用来讨论问题的,是用来省掉讨论的。你只要把对方归进某一类,就不用再回应他具体说了什么。”基本盘”让你不必去理解一个县城中年人为什么会那样想;”崇洋媚外”让你不必去核对一组数据到底对不对。两边都省了力气,两边也都没长进。

所以这篇文章里,这两个词我都尽量不用。前面讲认知差异那几段,我用的是”上过大学的人比例””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这种笨拙但具体的说法。笨是笨了点,好处是你可以拿数据来跟我吵。

至于那顶帽子,扣就扣吧,我认。我确实是学了英语之后才看到更多东西的,也确实选择了移民,这两件事我都不觉得需要辩解。但请你注意一点:一个人做过什么选择,和他说的话对不对,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你完全可以觉得我这个人不行,同时承认我引的那组世界银行数据是真的。

翻墙:一件违法、却又半公开的事

还有一个话题,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写,最后决定还是写:翻墙。在国内,这个词本身就是敏感的,饭桌上聊起来,大家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但它跟前面讲的信息渠道直接相关,绕开它,认知差距那几段就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先把法律层面摆清楚。中国对国际联网的管理,依据是 1996 年国务院发布的《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第六条写得很直白:

计算机信息网络直接进行国际联网,必须使用邮电部国家公用电信网提供的国际出入口信道。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自行建立或者使用其他信道进行国际联网。

翻墙,就是这里说的”使用其他信道进行国际联网”。按这部规定的第十四条,处罚是由公安机关责令停止联网、给予警告,可以并处 15000 元以下罚款。

这个处罚放在什么位置,有个对比挺能说明问题。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嫖娼可以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行政拘留,并处五千元以下罚款。也就是说,翻墙不能拘留,只有警告加罚款;可单看罚款上限,一万五反而是嫖娼的三倍。当然,实际执行远没有到顶格:从公开可查的案例看,多数是警告了事,真罚钱的也多在几百到一两千元,顶格一万五的属于少数。

法律是这么写的。现实是另一回事。

在北上广深,翻墙的人群非常庞大,理由也非常硬:业务需要。你做跨境电商,访问不了 Google、上不了 Gmail,你做个毛线;你做 IT 技术,用不了 ChatGPT、用不了 Claude,你做个寂寞。对我来说也一样:在国内收不了 Gmail 邮件、用不了 Claude,相当于”网络休克”,手头所有的事都得停摆。

所以这次出行前,我人还在加拿大的时候,就把中国电信加拿大 CTExcel 的回国免漫游开通了。原理很简单:国际漫游的流量按归属地回加拿大出口上网,人在国内,网络出口和 IP 在加拿大,Gmail、Claude、Google 照常用,跟坐在加拿大家里没区别。而且这是各国运营商之间的标准漫游结算业务,任何境外手机卡在中国漫游都是同样的原理,完全合规,不算翻墙。这张卡怎么办、资费多少,我单独写过一篇 CTExcel 加拿大电话卡,这里不展开。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高铁上的一段偶遇。

从上海出发的高铁上,我无意中瞥见邻座一位姑娘的 MacBook 屏幕,上面跑着的东西让我愣了一下:Claude Code。那个终端界面我太熟了,它就是我每天干活用的工具。我实在没忍住,很冒昧地问了一句:这不是 Claude Code 吗?在国内能用这个?Claude 不是限制国内 IP,国内也不让翻墙吗。她的回答很平静:她在阿里巴巴杭州的 AI 部门工作,工作需要。

这就不难理解了。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合规通道,具体是什么我没细问,也不便细问。但这一下就把这件事的真实形态照出来了:她走的是公司的通道,我走的是运营商的漫游通道,说白了,我们俩都算”持牌合法翻墙”。而没有牌的人,就只能偷偷摸摸。在这一点上,它还真就跟嫖娼有点像:法律写得明明白白,现实里体量庞大,人人都知道它存在,只是谁也不在台面上聊。所以这事就相当讽刺:同一个行为,有牌照背书就是日常办公,没有就是违法。

这段偶遇也正好接回认知差距那一节。能天天用上 Claude 的人,大概率在大公司、教育水平较高、能直接接触到外面的一手信息;按前面说过的那两顶帽子的分法,这批人往往更容易被归进”崇洋媚外”那一类。而信息来源单一的大多数,构成了坚定的另一面。我手里没有数据,这只能算个印象:以我这段时间的接触,后者的占比相当高,而且态度坚定。前者有多少呢?像那位阿里员工这样的人,在整个人群里的比例,大概就相当于能考上 985、211 的那一小撮。

这又回到我反复说的那句话:这不是智力问题,是结构问题。连信息通道本身都是分层供给的,有人靠公司拿到牌,有人靠一张境外手机卡,而大多数人连产生这个需求的机会都没有。你能看到什么,很大程度上不是你的选择,是你的位置决定的。

服务态度:要重新习惯大声说话,和别人的不耐烦

说回开头那一幕。

地铁站那句”这儿不卖票”,其实一点都不过分。人家没骂我,也没说错,就是懒得多讲一个字。但我在加拿大待久了,条件反射地觉得别扭。

后来几天我留意了一下,这不是个别情况。窗口办事、医院挂号、商场问路,语气冷淡是常态;你要是问得慢一点、多问一句,对方的不耐烦立刻就写在脸上。加拿大那边正好相反,你走进任何一个窗口,对方大概率先笑一下,问你需要什么帮助,你问三遍他还是那个语气——开头说的 Union Station 那个警察,就是最典型的样子。

当然,这话不能说满,以偏概全就没意思了。这趟回去,礼貌周到、热情帮忙的人我也遇到过,遇到的时候印象反而格外深。只是平心而论,比例上确实少,少到你会把每一次都当成惊喜记下来;而在加拿大,客气是默认值,碰上态度差的才算新闻。所以真正的差别不在有没有,在哪一种是常态、哪一种是例外。

这个差别是真实的,我不打算替谁遮掩。但我也想说说它的成因,因为简单归成”中国人不友好”,我觉得不对。

最直接的一条是人流量。上海、北京这样的城市,地铁日均客运量是千万人次这个量级;多伦多整个地铁系统,工作日客流大概一百万人次左右——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一个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一天要回答几百上千遍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说到第八百遍还能保持微笑的,那是圣人,不是普通人。密度会磨掉耐心,这一点在哪个国家都成立。

另外还有一点得承认:加拿大的礼貌里,也有不少是表演。店员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并不是真想知道;那份热情有时候薄得像张纸,你真要办点复杂的事,一样能被踢皮球踢上半年。国内的冷淡至少是直给的——办不了就是办不了,不跟你绕圈子。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更喜欢被客气地对待。两种我都体验过之后,结论很简单:能解释,不等于就该忍受。但作为一个短期回国的人,你改变不了环境,只能调整自己的预期——嗓门放大一点,脸皮放厚一点,别把对方的不耐烦当成是针对你个人。这样你会过得舒服很多。

反过来说,我也把一些习惯带了回去,结果挺尴尬

光说别人不公平。这趟回去,我发现自己身上那些在加拿大养成的动作,在国内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最难改的是”sorry”。这个词在加拿大几乎已经不是道歉了,更像是个润滑剂——擦身而过说一句,同时伸手拿同一样东西说一句,甚至别人踩了你的脚,你也可能先开口。回国之后我改不过来,地铁上被撞一下,条件反射就是”哎不好意思”。对方通常会愣一下,用一种”这人怎么回事”的眼神看我一眼,然后走开。

还有扶门。在加拿大进出商场、写字楼,前面的人会顺手回头替后面的人拉着门,后面的人说声谢谢,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传下去。我回国后也这么干,站在门口给后面的人扶着,结果人家从我旁边直接穿过去了,一句话没有;还有人看我的表情像在问:你杵这儿干嘛。

最”多余”的是点头。在加拿大跟陌生人在楼道里、电梯里对上眼,习惯性点个头,或者说句 hi。这个动作我带回国之后,收到的反馈是明确的困惑——电梯里我冲一位邻居点了下头,对方直接把目光移开了。

还有一个习惯,比扶门和点头更”多管闲事”一些。在加拿大,看到地上有垃圾,或者路面上洒落了什么东西,我会顺手捡起来、挪开。没人要求,身边人都这么做,慢慢就成了下意识的动作。回国头几天,我也照样保持着。

有一天正赶上台风过境,风把原本隔离道路的塑料墩吹到了路中间。过往的行人和车辆纷纷避让,有的车避让不及,差一点就撞上去,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把它挪开。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走过去动手把塑料墩挪回了路边,不挡交通,也免得真出事故。就这么件事,前后不到一分钟,谈不上什么觉悟,仅此而已。

坦白说,同样的场景放在加拿大,多半还轮不到我:早有路过的车停下来,闪着双闪把东西挪开了。这不是说那边的人天生更高尚,还是前面那个道理,那边的环境会回应这类举动,做的人多了,它就成了默认动作。而在国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氛围还是要浓一些:大家不是没看见,是默认这事自然有”别人”来管。至于那个”别人”是谁,谁也说不上来。

身边人给我的评价很直接:你礼貌过头了;你这是吃饱了撑的;说得再难听点的还有一句,你脑子瓦塌了。

被这么说的时候我不太好受,但仔细想想也不冤。这些动作在加拿大是有回应的——你扶门,别人会说谢谢;你点头,别人会点回来。它本质上是一套双向的东西,成立的前提是对方也在这套规则里面。把它单独搬到一个没有这套规则的地方,你一个人做,那就不叫礼貌了,叫行为古怪。

不过也不全是碰壁。有一次我坐公交,下车的时候习惯性地跟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回了我一句,还跟我道别。那个反应不像是客套,更像是真的有点意外——大概平时很少有人下车时跟他说这么一句。

说实话,那一下我心里不太好受。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好事,而是因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谢谢,居然能让一个人意外成那样。这说明的不是他冷漠,恰恰相反——是他太久没被这样对待过了。

类似的还有小费。

中国没有小费文化,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有些场合我还是改不掉。比如下大雨的时候,或者三十八九度的高温天,外卖员把餐送到门口,我一般会给个五块十块。外卖平台里其实早就有加小费的功能,只是照我看到的,用的人非常少,很多骑手大概压根没收到过。我给的时候,对方的反应和那位公交司机差不多——先是意外,然后才想起来道谢。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把国外那套硬搬回来,甚至是在坏行情。这个批评有它的道理。小费文化在北美其实已经变形得很厉害,从”额外的感谢”变成了商家把人力成本转嫁给顾客的工具,结账时那个跳出来让你选 18%、20%、25% 的屏幕,我自己也烦。那套东西我一点都不希望在国内长出来。

但具体到一个暴雨天里骑着电动车给我送饭的人,我实在没办法用”这儿不兴这个”来说服自己。后面讲便利那一节我会提到:国内这份随叫随到的方便,有相当一部分是有人拿自己的时间和安全换来的。那五块十块,算是我对这句话的一点笨拙回应。它改变不了什么,这我知道。

这件事反倒让我想明白了一点,而且这一点后面几节还会反复出现:所谓素质,很大程度上不是个人品质,是环境的产物。同一个我,在加拿大是个正常人,回国就成了”吃饱了撑的”。不是我变了,是回应我的那套系统变了。反过来同样成立——那些在国内从不扶门的人,搬到加拿大住上两年,多半也会开始扶门。人被环境调教的速度,比我们愿意承认的快得多。

但那位公交司机也让我想到另一面:这事未必只能是单向的。环境塑造人,人偶尔也能反过来推环境一把——虽然那一下小得几乎看不见。所以后面那些天,该说的谢谢我照说,门该扶还是扶。被当成吃饱了撑的就当吧,反正也不掉块肉。

抽烟:法律的空白,不只是素质问题

好,从宏观回到街面上。先说这趟感受最直接的一件事。

在一线城市,室内抽烟这件事这些年确实规范多了,餐厅、写字楼、地铁基本没人敢点烟。但越往下走,情况变化越明显。到了三四线城市,尤其是县城,我在一些本该完全禁烟的地方看到有人抽烟——医院走廊、电梯里,甚至病房里。这不是个别现象,也不是有人故意挑衅,就是大家都习以为常,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一节我得先亮明立场,不装中立:我非常讨厌抽烟,尤其讨厌二手烟。可讨厌归讨厌,这趟回去还是躲不掉,电梯里、饭馆里、医院走廊里,时不时就得被迫吸上几口。对在公共场合点烟的人,尤其是在医院、电梯和有小孩在场的地方还照抽不误的那种,我的态度就是鄙夷。说难听点,在我眼里,这类人就是垃圾人,让人反感。你自己的肺你自己做主,可凭什么让一个正在输液的病人、一个几岁的孩子陪你一起吸?

话说得这么重,我不收回。但情绪发完,我还是想把道理讲下去,因为光骂人,问题明天还在那儿。

数字上的对比很清楚。世界卫生组织 2022 年的数据显示,中国成人烟草使用率约 24.7%,其中男性约 47.0%、女性约 2.0%;同期加拿大成人烟草使用率约 11.5%,男性约 14.0%、女性约 9.0%。也就是说,中国男性的吸烟比例是加拿大男性的三倍多。

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层:这件事有很大一部分不是”素质”,是制度供给的空白。

中国到目前为止没有一部全国性的综合无烟法律。现有的室内公共场所禁烟规定,主要是地方性的——北京、上海、深圳等二十多个城市各自立法,覆盖的人口只是全国的一小部分。这恰好解释了我看到的地区差异:不是大城市的人天生更文明,是大城市有一部真会罚款、真会有人管的地方法规,而很多县城根本没有这套东西。

在加拿大,室内公共场所禁烟是省级法律,医院门口多少米内不能抽烟都有明确规定,违反了是真罚钱。规则清楚、执行到位、成本明确,行为自然就变了。人性在哪儿都差不多,差的是约束条件。

遛狗不牵绳:法律其实早就有了

第二件事是狗。

遛狗不牵绳在很多城市相当普遍,尤其是小区里和公园边上。更让人不舒服的是狗粪——大部分人还没有随手清理的习惯,人行道上时不时就得看着脚下走路。

很多人以为这是”没有法律规定”,其实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2021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的修订版,第三十条写得很明确:

单位和个人饲养犬只,应当按照规定定期免疫接种狂犬病疫苗,凭动物诊疗机构出具的免疫证明向所在地养犬登记机关申请登记。携带犬只出户的,应当按照规定佩戴犬牌并采取系犬绳等措施,防止犬只伤人、疫病传播。

也就是说,遛狗牵绳从 2021 年起就是全国性法律义务,不是道德倡议。至于清理粪便,全国法没写,属于各地《养犬管理条例》的范畴,多数城市其实也都有规定。

那为什么还是这样?我的看法是:有法律但没有执行成本,等于没有法律。在加拿大,遛狗不牵绳、不清粪便是市级 bylaw 管的事,罚款金额明确,而且更要命的是社区压力——你不捡,旁边的人真的会当场看着你,那种沉默的注视比罚单管用。规则要变成习惯,需要的不是更严厉的条文,是一次真的会发生的后果。

车上的两件事:司机在刷抖音,后排没人系安全带

这一节是我最不放心的一节。

坐网约车,我不止一次遇到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有的甚至在刷短视频。这不是某一个司机的问题,遇到的频率高到让我觉得它是常态。另外一个观察是安全带——前排一般会系(因为车会响),后排几乎没人系,包括我提醒之后有些乘客还是觉得没必要。至于电动自行车,在很多路口红绿灯基本靠自觉,逆行、闯灯、载人是日常。

先看数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显示,2021 年每 10 万人口的道路交通死亡率,中国是 17.4,美国是 14.2,加拿大是 4.7。

中美加每 10 万人道路交通死亡率对比图:中国 17.4、美国 14.2、加拿大 4.7(世界卫生组织 2021 年数据)

这组数字我想请你多看两眼,因为它不是一个”中国差、西方好”的故事。美国的 14.2 同样很难看,只比中国低一点点,远远高于加拿大。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加拿大那个 4.7。所以问题不是什么文化优劣,是具体的道路设计、执法密度、车辆标准和安全带使用率这些可以一条条改的东西。

关于安全带,也存在跟遛狗一样的误解。《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一条规定:

机动车行驶时,驾驶人、乘坐人员应当按照规定使用安全带,摩托车驾驶人及乘坐人员应当按规定戴安全头盔。

“乘坐人员”是包括后排的。法律早就在那儿,从 2004 年施行至今没变过。缺的还是那句话:不执行的规则不是规则。

关于网约车司机,我想说句公道话。他们的收入是计件的,平台的派单算法、接单响应时间、评分体系,都在逼着他们把每一分钟都用上。一个司机在等红灯时刷两眼手机,很可能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命,是因为他在看下一单。这当然不能成为开车玩手机的理由——那是拿别人的命冒险——但如果我们只骂司机素质差,就永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真正该改的是平台的考核机制和监管的执法力度。

变道这件小事:你敢挤过来,我就敢怼上去

还有一类东西,是我这次刷国内视频网站时真心反感的:交通事故讲解视频。形式大同小异,行车记录仪画面配上解说,一段一段分析谁全责、谁能拿到赔偿。随便放一个给你感受一下:

拿变道举个例子。一辆车在自己车道正常行驶,隔壁车道的车打灯要并进来。在加拿大,后车通常会松一脚油门减个速,礼让隔壁的车并进来,你让我、我让你,时间长了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觉得吃亏。而在那些视频和评论区里,主流的逻辑恰恰相反:你敢挤过来,我就敢怼上去;你变道压线,撞了肯定你全责,还得赔偿我的损失。评论基本上清一色都是这种调子,责任划分讲得头头是道,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这一下真撞上去,图什么?

我没资格站着说话。许多年前在国内开车,我也是这么理解的。尤其是堵车的时候,隔壁车道想挤进我的车道,那是相当具有挑战性的,因为我会和前车车尾保持厘米级的距离,看你怎么挤,谁让谁孙子。那时候觉得这叫会开车,让人加塞进来才是软弱。现在回头看,这套逻辑的终点就是:规则上你可能全对,可你拿自己的车、自己的时间、甚至自己的命,去执行一次本可以避免的碰撞,赢的到底是什么?退一步,用加拿大这几年养出来的思维,礼让一下,海阔天空。

顺带交代一句:尽管我在国内有十几年的驾龄,这次回国,我一天车也没开。

写完这些,我想把”安全”这个词整个翻出来看一看。

这趟回去,治安意义上的安全感是实打实的。民间没有枪支,毒品在街面上近乎绝迹,大街小巷的摄像头全天候盯着,隔不远就有警务执勤站,深夜出门吃个宵夜,完全不用回头看。中国的城市被视为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市,单看这个维度,我认这个说法,甚至可以借那个网络热词说一句:遥遥领先。这也是很多人回国之后最直接的舒适感来源之一,包括我自己。

但安全不止治安这一个维度。把交通放进来,画面就完全变了。就用上面 WHO 那组比率算笔粗账:中国每 10 万人 17.4 的交通死亡率,乘上十四亿人口,一年就是二十四五万条命;美国 14.2 乘上三亿多人口,是四万多。论绝对数,中国一年的交通事故死亡是美国的五倍上下。而被全世界当成美国头号社会顽疾的枪支问题,一年造成的死亡大约四万八千人,其中一半以上还是自杀。也就是说,中国的马路一年收走的生命,比美国的枪和车加起来还多出一倍以上。

你可以说这里有四倍人口基数的因素。没错,按人均算中美的交通死亡率其实差得不多,前面那张图已经把这层讲过了。我特意换成绝对数,是想说另一件事:一个社会的安全感,往往取决于它最显眼的那种危险,而不是夺命最多的那种。枪显眼,车不显眼。于是美国人谈枪色变,而我们对每天发生在马路上的事,习以为常到几乎无感。每个社会都有自己最大的出血点,美国的在枪上,中国的在路上。

不幸的是,这对我不是抽象数字。就这次回国这么一段时间,我就亲眼目睹了两起致命的交通事故,两起都有人失去了生命。具体的场面我不想描写。只说一个感受:在一个治安好到深夜撸串都不用防备任何人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是马路。这个反差,我希望每一个夸”安全”的人,都把它放进自己对安全的定义里。

好的那一面:地摊回来了,城市重新有了体温

说完这些,得说说让我真心高兴的部分。

这趟回去,我最直观的正面感受是——路边摊多了,而且是明显地多了。傍晚以后,街边支起来的小桌子、烧烤摊、水果摊、卖袜子的三轮车,一片热闹。前些年这些东西是被清理的对象,看见城管车来了大家推着车跑,现在基本没有那种紧张感了。

这不是我的错觉,是政策确实变了。2020 年 5 月 27 日,中央文明办明确,在当年的全国文明城市测评指标中,不将占道经营、马路市场、流动商贩列为测评考核内容。这个口子一开,各地陆续出台了规范和引导摊贩经营的具体办法,”地摊经济”从一个要被治理的问题,变成了一件被容许甚至被组织的事。

你可以说它杂乱,说它影响市容——这些都是真的。但我更愿意看另一面:一个卖烤冷面的摊子,可能就是一家人全部的收入来源;一条夜市街,背后可能是几十上百户人的生计。一个肯让普通人花很少的钱就能做点小买卖的城市,才是有弹性的城市。

这一点上,加拿大其实该反过来学。在这边你想合法摆个摊卖点吃的,要过的手续能把人劝退——市政许可、食品处理证、保险、检查、指定地点、指定时段,一套下来几个月和几千加元就没了。结果就是街上干净整齐,也冷清得没有人味儿。制度的严谨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把最底层那批想靠双手挣点钱的人挡在了门外。

好的那一面:便利与价格,是真的降维打击

第二个正面感受是生活便利度,这个差距大到没法比。

外卖半小时到,快递次日达,超市和便利店随处都是,扫码支付走遍全国,深夜想吃点什么随时有得吃,打车三分钟就来。这些在国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放到北美就是奢侈品。我在加拿大点一次外卖,配送费加小费加税,经常比餐费本身还贵;寄个包裹动辄要等好几天;周日晚上想找家开着的店,得先在地图上研究半天。

扫码还是 tap 一下:这大概真的只是习惯问题

说到扫码支付,我得插一段可能会挨骂的个人偏好:坦白讲,我更习惯信用卡 tap 一下,而不是掏手机扫码。

差别在动作数量上。Tap 是卡往机器上碰一下,两秒钟结束——不用掏手机、不用解锁、不用打开应用、不用对准,多数小额还不用输密码。扫码要先掏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或者支付宝、调出付款码或者去扫对方的码,有时候还得对半天焦、再输一次密码。多出来的这几步,单看每一步都很小,但一天重复十几次,我就是觉得累。

我很清楚这是我的问题,不是扫码的问题。大多数中国人觉得扫码更方便,这话完全成立——手机本来就攥在手里,微信本来就开着,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掏卡”这个动作更多余。习惯就是这么回事:你先学会哪一套,哪一套就更顺手。我在加拿大这几年,付款已经变成肌肉记忆,回国后每次要掏手机都觉得慢了半拍,这怪不到扫码头上。

而且必须说,扫码在中国能铺得这么开,靠的是一个 tap 比不了的优势:商家这一端几乎零成本。一张打印出来的二维码贴在墙上就能收钱,路边摊、菜市场卖菜的、街角修鞋的,谁都用得起。Tap 需要一台 POS 终端,有硬件成本、有开通门槛、有费率,小摊贩根本装不起。这也正好解释了上一节的现象——为什么国内的夜市地摊能扫码收钱,而加拿大不少小摊到今天还只收现金。

所以这两条路,是各自条件下长出来的:中国从现金直接跳到手机,等于跳过了刷卡那一代;北美的刷卡基础设施铺得太早、太成熟,够用了,反而没动力换。这不是谁先进谁落后的问题。

这一条我不打算装客观。我就是用惯了 tap,仅此而已。

价格也是。同样品类的日用品、服装、餐饮、理发、维修、家政,国内的价格优势非常明显。这里面有汇率的因素,也有人力成本和供应链效率的因素,但不管怎么解释,作为消费者你的体感就是钱更耐花。我之前写过一篇中国星巴克 vs 北美星巴克的对比,那篇讲的是一个具体品类里的反常现象,但整体而言,国内的消费性价比确实高得多。

不过便利这件事也有它的账要算。半小时送达的背后,是骑手在闯红灯抢时间;随叫随到的背后,是司机一天开十几个小时;价格便宜的背后,是很多行业的从业者在用极低的时薪支撑。我享受这份便利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不安的——这份便利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技术进步带来的,是有人把自己的时间和安全折价卖了。

这不是要唱反调。我只是觉得,一个社会最终的好坏,不光看你作为消费者被服务得多爽,也要看服务你的那个人过得怎么样。这两件事在国内目前是失衡的,在加拿大则是另一种失衡——服务差、贵、慢,但送外卖的那个人有最低工资、有工时保护、有工伤保险。哪种失衡更可接受,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两边都待过之后,我怎么想

写到这儿,我想把话说得直白一点。

这趟回去,我最深的感受不是”哪边更好”,而是两边好的东西,恰恰是对方付出代价换来的

国内的便利、低价、高效、烟火气,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高密度的人口、充分的竞争、相对宽松的劳动保护和较低的合规成本之上。加拿大的秩序、安全、规则感、对弱势者的保护,同样是有代价的——效率低、成本高、什么事都要等、想做点小生意门槛高得离谱。你不可能只要一边的好处而不要它的代价,那种地方不存在。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哪个国家更好”,而是在你这个人生阶段,你更需要什么,更能忍受什么。带着小孩、看重环境和教育节奏的人,和三十岁想拼一把事业的人,答案完全不该一样。我自己选择在加拿大定居,是因为我这个阶段更看重稳定、看重规则能预期,对移民这个决定本身的完整想法,我写在移民的意义那篇里;但我也完全理解为什么有人回国之后就不想走了——那种随手可得的便利、人和人之间的热闹劲儿,加拿大真给不了。

对做跨境生意的人,我还有一句更实际的话:别让情绪替你做判断。你要是被”美国不行了”说服,就会低估那个市场的支付能力;你要是被”国内没机会了”说服,就会错过全世界效率最高的供应链。两个市场我都在实际做事,我的体会是它们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门。看清楚门在哪,比站队重要得多。

如果你也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想找一群同样在做跨境、在两边处理业务和生活的人聊聊具体的判断,我运营的晨飞博客会员里有这样一批人。我不敢说它能替你做决定,但至少能让你在做判断的时候,多几个不同坐标系的参考。

写在最后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在想,这些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大概是这个:我不再相信任何一个”整体判断”了。不管是”国内什么都好”还是”国外什么都好”,都是懒人的答案,都是为了省掉认真观察的力气。真实的情况永远是分维度的——这一条它做得好,那一条它做得差,好的那条有它的代价,差的那条有它的原因。

这趟回去,我在县城的医院电梯里闻到烟味,也在夜市摊上吃到了这些年最好吃的一顿烧烤;我看着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刷手机心里发毛,也在半小时内收到了外卖惊叹于这套系统的效率。这些体验没有一个能概括另一个,它们就是同时存在。

如果说有什么是我确定的,大概就是:那些看起来是”素质问题”的事情,绝大多数其实是”规则和执行的问题”;而规则和执行是可以改的,往往比改变人心容易得多。中国这些年在很多领域证明了自己改起来的速度有多快——真要认真做,控烟、牵绳、安全带、开车玩手机,没有一件是难题。

至于认知的分歧,我倒不那么悲观。信息环境在变,能读英文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高等教育的存量也在一年一年往上走。这件事需要的只是时间,还有更多人愿意认真地、不带情绪地把事实摆出来讨论。这篇文章算是我的一份。

免责声明

本文为个人观察随笔与一般性信息整理,基于作者有限的亲身见闻,不构成对任何地区、群体或个人的整体评价,也不构成移民、投资、法律或税务意见。文中涉及的观点部分为作者主观判断,已在行文中标明,读者可有不同看法。移民与身份相关的个案请咨询持牌移民顾问(RCIC)或律师;金融与支付产品的条款、额度与费率以各服务商官方页面的最新版本为准,使用前请自行确认。

常见问题(FAQ)

你是不是在贬低国内?

不是。我写的几个负面观察(室内吸烟、遛狗不牵绳、开车玩手机、后排不系安全带),每一条我都同时指出了法律其实已经存在,问题出在执行成本上,而不是"中国人素质差"。我也用同样的篇幅写了地摊经济的回归和生活便利度的巨大优势,那两条是我这趟感受最强烈的正面变化。如果一个人写十条只挑坏的写,那是立场;把好的坏的都写出来,那才是观察。我尽量做的是后者。

县城的人真的都像你说的那样想吗?

当然不是。我在文中反复强调那只是我这趟接触到的有限样本,绝不是什么调查结论。县城里有大量见识开阔、判断清醒的人,一线城市里也有大量信息闭塞、情绪先行的人,这从来不是按地理位置划线的。我引用学历和县城人口的官方数据,是想说明不同地方能接触到的信息确实不一样,而不是给哪儿的人贴标签。

人在国内上不了 Google、Gmail、Claude 怎么办?

最省心的合规方案是境外手机卡的国际漫游:漫游流量按归属地回到境外出口上网,人在国内、网络出口和 IP 在境外,Gmail、Google、ChatGPT、Claude 都能正常访问。这是各国运营商之间的标准漫游结算业务,不是翻墙,不用装任何软件。我自己用的是中国电信加拿大 CTExcel 的回国免漫游,出发前在加拿大开通,落地即用。企业则可以申请合法的国际专线等合规通道。而擅自使用其他信道翻墙,按国务院《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属于违法行为,可处警告并处 15000 元以下罚款。

中国经济到底会不会超过美国?

看你说的是哪个口径。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经济总量,世界银行 2025 年的数据显示中国(约 41.26 万亿美元)已经超过美国(约 30.77 万亿美元)。按名义汇率计算的总量,中国约 19.50 万亿,美国约 30.77 万亿,还有差距。按人均计算,无论用哪个口径,差距都在 3 到 6.5 倍之间,这个差距的缩小需要的时间要长得多。所以"超过"这个词本身就需要先定义清楚,否则讨论必然鸡同鸭讲。

那到底该不该移民加拿大?

这篇文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任何一篇文章都回答不了。我能说的是:别因为看了几篇吐槽国内的文章就决定走,也别因为看了几篇吐槽国外的文章就决定不走。移民是一个把你的全部生活连根拔起再种一遍的决定,成本极高、可逆性极低,值得你花几年时间认真研究而不是几个晚上刷帖子。我对这件事的完整想法写在《移民的意义》那篇里。个案请咨询持牌移民顾问(RCIC)或律师,别听任何博主的,包括我。

还没想好加入会员?先订阅邮件
有新文章、会员区有值得一提的更新时,我写一封邮件告诉你。频率不高,一般一个月一两封。
免费,随时可一键退订,邮箱不会给任何第三方。

关于作者 · 晨飞(Lifei Zhou)

跨境创业者 · CBPath 创始人

十二年从义乌外贸、亚马逊与独立站做起,以文案作家身份 DIY 移民加拿大,现居多伦多,从事美加公司注册与税务合规。持有两年制商业会计文凭与两个加拿大研究生证书,修完税务合规课程。本文基于我的亲身实操与一手记录。

有问题想和我深入聊?加入会员,会员中心可以直接联系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