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9 月 18 日,加拿大最大的私立英语语言学校 ILAC 申请破产、即时停业。我在这所学校学过七个月英语,后来又做了它三年的合作伙伴。这所学校曾经帮我把英语真正学起来,但它也架不住时代的变化。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 ILAC 不行,是加拿大的移民政策变了,也是 AI 改变了人们学英语的方式。这篇是一个受益者写给它的告别,和几条我自己的反思。文中关于破产的事实来自《多伦多星报》与 CBC 的报道,个人经历来自我的日志。加拿大留学相关服务见我运营的加拿大留学指南,那里已不再提供任何语言学校的报名。
9 月 18 日是个周五。多伦多的下午,我刷到一条消息:ILAC 申请破产,多伦多和温哥华两个校区当天停课。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把新闻从头读到尾,读完去翻了自己 2020 年的日志。日志里有一张 Zoom 课堂的截图,九个南美同学,三个日本同学,三个韩国同学,一个住在加拿大的华人同学,还有我。那是我英语从哑巴状态里爬出来的地方。
据《多伦多星报》和 CBC 的报道,这次停业波及约 1,300 名在读学生,CBC 给的精确数字是 1,362 人,他们要在一个周末之内另找学校,KPMG 被指定为破产受托人。学校给学生的声明很短,大意是过去三年加拿大国际教育行业的监管变化让财务压力越来越大,尽了最大努力,还是没有资金继续办下去。就在五天前,另一家在多伦多、温哥华、蒙特利尔都有校区的连锁语言学校 EC English 刚刚关门。ILAC 1997 年由三个人创办,办了 29 年,鼎盛时一年有来自 90 多个国家的一万六千多名学生。它没有倒在疫情里,倒在了疫情之后。
说实话,看到这条消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我在 ILAC 学习的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的人生。前后算下来不到一年,真正上课七个月,但那是我这辈子最认真对待英语的一段时间,把时间和精力密集地砸在了一件事上。英语能力那一次大幅提升,对我后来申请到加拿大大学的录取、读完两个研究生文凭、落地后用英文解决租房、看病、办手续、和银行会计客户打交道的每一件事,直到最终拿到枫叶卡,都起到了关键作用。换句话说,ILAC 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几个环节之一,至少在英文水平这件事上,意义重大。所以它倒下的时候,我是真的惋惜。
但这当然不是 ILAC 的问题。一所经营了将近三十年的学校,往往不是一两个人的能力所能决定的,归根结底是时代变了。加拿大的移民政策大幅调整之后,许多大专院校纷纷关闭,连加拿大本地学生赖以维持学业的 OSAP 补贴也跟着收紧,原因说白了就是一串多米诺骨牌:国际留学生来加拿大很难拿到枫叶卡了,那就不来了;留学生不来,就没有那么多人学英语、租房、买车、考驾照、买保险;最关键的是学校收不到那么多国际学生的高额学费;学校没了这笔钱,政府的财政收入跟着少,也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慷慨地给本地学生发放高额补贴。加拿大就是一个移民国家,移民是这个国家的根基,也是它的核心政治议题,总理的上台与下台、政党的更替,很大程度上都源于移民政策。ILAC 可能只是加拿大移民时代转向时的一个牺牲品,它坚持了两年多,最后还是轰然倒塌。
2020 年,一个哑巴英语的中年人在 Zoom 里练了七个月
先说我和这所学校的关系,免得你以为我在替谁说话。2020 年疫情把所有人关在家里,ILAC 在那年 3 月把线下课搬到 Zoom 上,叫 KISS 在线课程,面向全球招生。我那时刚递交了加拿大联邦自雇移民的申请,英语是我最大的短板,就在 9 月报了四个月的全日制课,付了 1,740 美元,折合一万一千多人民币;四个月上完觉得不够,2021 年春节后又续了三个月,6,260 元。前后七个月,每天连续三小时,每周五天,加起来一万七千多块钱。
那七个月我上过 General English、雅思班和 University Pathway 三种课,前后跟过十来位老师。带我雅思班的 Sandra 教我用 well、actually 这类填充词把口语说顺;带 Pathway 的 Midas 是 UBC 毕业的;还有一位来自马耳他的年轻老师 Maria,我的 General English 班是她在 ILAC 带的第一个班。班上三分之一亚洲人、三分之一南美人、三分之一来自欧洲和中东,学校故意这么配,不让一个班里某个国家的人太多。我在那里第一次习惯了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也第一次在小组讨论里被逼着连续说十分钟不停。
七个月结束时,我的定级是第 17 级,拿到 PW3.4 的 Pathway 证书,大致相当于雅思 7 分。这张证书后来替我免掉了雅思,让我拿到加拿大两个研究生文凭课程的录取,这两个文凭又成了我移民申请里证明语言能力的材料。学校倒了,这条链路上的每一环还在我身上,这一点后面再说。
从学生到合作伙伴:我见过它最好的样子
2021 年课上完,我主动写信给 ILAC 提合作,参加了他们的在线培训,签了协议,成了它在中国的官方授权合作伙伴。之后三年,我帮不少读者报了名,学校按招生给我大约学费两成的佣金,这件事我从第一天起就写在博客的佣金披露页上。做留学站的第一年,我做到了 ILAC 的顶级合作伙伴和 ApplyBoard 的白金合作伙伴,受邀参加过它的合作伙伴论坛。我见过这所学校最好的样子:招生一年比一年多,合作院校名单越拉越长,一个中国读者从报名、定级到开课,学校那边的流程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所以我要先把一句话说清楚:ILAC 不是因为做得不好才倒的。它的课程、老师、服务,在我接触过的语言学校里是第一档。它倒在了它控制不了的东西上。
它倒在了时代手里:一场从宽松到收紧的政策急转弯
加拿大是一个高度依赖移民的国家,尤其依赖留学生、持工签的人这类临时居民。疫情之后那两三年,联邦政府把大门开到了历史上最大:永久居民目标一路加到每年近五十万,留学生和临时工签更是不设限地放进来,2023 年前后加拿大人口增速冲到发达国家里最快的一档。我自己就是那几年进来的,受益者说这话不是抱怨,是事实。但一个国家的房子、医院、学校不会跟着人口一起翻倍。房价和租金失控,家庭医生排不上,急诊等十几个小时,大学城里留学生挤在地下室合租,账很快被算到了人口增长太快头上。移民从一个加拿大人引以为傲的话题,变成了每次民调里排在前几位的怨气。这股怨气最终成了压垮特鲁多政府的重要原因之一:2025 年 1 月,执政近十年的前总理特鲁多宣布辞职,3 月正式卸任,他离任前的一年多里,移民政策已经在他自己手上完成了急转弯。
转弯的方向只有一个:收。2024 年 1 月,联邦政府宣布给国际学生学习许可设上限,之后一路加码:配额逐年下调,毕业工签收紧,配偶工签收紧,临时居民占人口比例要在三年内压到 5% 以下,永久居民目标也被砍掉两成,私立院校和语言学校的学生首当其冲,省提名的名额跟着砍。数字比任何形容词都直观:新签发的学习许可 2024 年约 29.3 万,2025 年约 11.5 万,2026 年 1 到 7 月只有约 2.8 万。对一所收入几乎全部来自国际学生的私立语言学校,这等于市场在两年里缩掉了九成。
门一关,靠留学生吃饭的整条产业链跟着塌。留学移民中介是第一批,多伦多、温哥华华人区里那些做学签、做转学、做旅转学的公司,2024 年下半年起一家家关门或者改行;接着是私立大专院校,安省一批收入几乎全靠国际学生的私立学院倒闭或砍掉校区;再接着连公立学院都在裁员、停专业,安省不少公立学院 2025 年一次砍掉几十个项目。语言学校排在这条链的最前端,学生还没进大学就先要过语言关,配额一收,它们最先没了生源。ILAC 是行业里体量最大、底子最厚的一家,所以它撑得最久,撑了两年多。撑不过去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学生就没有学费,学校不是靠情怀运转的。我在普通人移民加拿大值不值和安省省提名收紧两篇里写过这一轮收缩的细节,ILAC 只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名字。
另一只手:AI 改了人们学英语的习惯
政策是推倒 ILAC 的那只手,但还有另一只手在同时用力,那就是 AI。我 2020 年之所以要花一万七千块钱去上课,是因为当时一个人在国内,找不到愿意每天陪我说三小时英语、还能纠正我发音和语法的人,语言学校卖的就是这个环境。到 2026 年,这个环境的价格接近零了。手机里的 AI 可以随时用地道的口音和你对话,纠错、改写、讲解语法、模拟雅思口语考官,一天练几个小时也不嫌你烦。我自己现在写英文邮件、核对材料、准备带团的讲解词,都是先和 AI 过一遍。学英语这件事没有变得不重要,恰恰相反,它更重要了,但人们花钱买的东西变了:从买一个说英语的环境,变成买一张考试成绩单,或者干脆不买。语言学校最赖以生存的那块生意,正好被两只手同时掐住。ILAC 对这一点不是没有察觉,它 2020 年能在两周内把课搬到 Zoom 上,说明这家公司反应不慢,只是这次的对手不是疫情,是整个行业的存在前提。
任何辉煌,可能只是昙花一现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的,不是学校,是我自己。
我是 2020 年在 ILAC 学英语、2022 年初落地加拿大、2024 年拿到枫叶卡的。回头看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了那个时代最松的那块地板上:疫情让语言学校开了在线课,我才能人在国内上加拿大的课;加拿大那几年敞开大门招留学生、招移民,我才有机会以访客身份带全家过来、用一张语言证书免雅思读研究生文凭;联邦自雇移民那个每年只批几百人的小项目,我递交时还在正常受理,2024 年 4 月 30 日它就暂停接收了,现有申请排到十年以后。晚两年,同一个我,同一份材料,同一样的努力,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越来越不敢把自己的成就归给能力。我英语学得比别人快吗?不是,是我每天三小时坐在电脑前坐了七个月。我比别人聪明吗?不是,是我做的事赶上了顺风。很多人的成功和个人能力关系不大,是时代推着走到那里的;同样,时代一转向,生意倒闭、失业、亏掉很多钱,也未必是这个人不行。ILAC 的三位创始人把一所学校做了 29 年、做到全国第一,最后关门,不是他们忽然变笨了,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两个前提,宽松的移民政策和人们非要找真人学英语的习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一起消失了。看清这一点,人会谦卑一些,也会清醒一些:顺风的时候别把风当成自己的翅膀,逆风的时候也别把风当成自己的罪。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ILAC 从某种意义上算得上多伦多的一个支柱产业。国际教育每年给加拿大经济贡献三百多亿加元,多伦多是最大的受益城市,语言学校、学院、留学中介、学生公寓、寄宿家庭、周边的餐馆和小店,一条街一条街地靠留学生养着,ILAC 是这条产业链上最显眼的招牌。这样的企业做得好还是坏,很大程度上是国家政策给的,和个人能力的关系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大。政策开门,它就是全国第一;政策关门,它两年内归零。
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加拿大。中国房价暴涨的那二十年里,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太多了,其中不少人被假相蒙蔽,真心认为那是自己能力超强,所以取得了巨大成就。许家印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恒大在房地产的黄金年代靠高杠杆一路做到全国最大的开发商之一,他本人 2017 年坐上中国首富的位置,那几年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当成商业智慧来传播。然后 2020 年监管给房企划出三道红线,融资的水龙头一关,恒大 2021 年开始债务违约,2023 年他本人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2024 年恒大被香港法院下令清盘。国家政策一调整,结果可想而知。他不是从聪明变笨了,是那个把高杠杆当能力、把政策红利当本事的时代过去了。ILAC 和恒大当然不是一类公司,一个是把学校办得踏实的教育机构,一个是把杠杆加到极限的地产商,但它们倒下的逻辑有相同的一层:都把政策给的顺风当成了自己的常态,而政策不会永远顺着你。
我的反思:鸡蛋从来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做事有个习惯,从来不只押一条路,这次算是又验证了一遍。
移民这件事,我当年就是两条线同时走。Plan A 是联邦自雇移民,以文案作家的身份申请,靠这些年写博客的记录。Plan B 是留学路径:先把英语过关,用 ILAC 的证书免雅思拿研究生文凭的录取,人先落地加拿大读书,读完拿毕业工签、攒工作经验,再走省提名。两条线互相不依赖,任何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往前走。结果是 Plan A 先批下来,Plan B 上读的两个研究生文凭也没浪费,成了申请材料里证明语言能力和本地融入的一部分。如果我当年只押留学这一条路,按现在的政策,我大概会卡在半路。
生意上更是如此。从义乌外贸、亚马逊、独立站,到写博客做联盟营销,到后来在多伦多做美加公司注册和税务合规的 CBPath,再到留学站、特斯拉站、旅游站,还有我在安省注册的汽车维修学徒,我从来没有只做其中一个。这不是贪多,是我很早就明白,风险有时候是不可控的,尤其是政策上的风险。亚马逊一条封店规则、加拿大一纸学签配额、美国一次税务申报要求的变化,都能让一门生意在一年内归零,而这些没有一个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留学站是我几条线里受这轮政策冲击最直接的一条,ILAC 停业那天,它最赚钱的那个业务当天就归零了;但我的时间和收入没有押在它上面,所以这件事对我只是难受,不是危机。
这几条反思写给你,也写给我自己。第一,把收入来源拆开,别让任何一条超过一半,尤其别把全部押在一个受政策直接管辖的行当上。第二,做任何长期规划都留一条不依赖它的备用路线,移民、生意、职业都是,Plan B 不是不自信,是对不可控风险的尊重。第三,把功夫下在能带走的东西上。ILAC 倒了,我在那里练出来的英语没有倒,它带来的两个文凭、后来的生意和生活都还在;一家公司、一个平台、一个项目都可能没了,装进自己身上的能力和留在纸上的记录带得走。第四,顺风的时候多存粮,别在最好的年份把摊子铺到最大。ILAC 撑了两年多才倒,说明它底子厚,换一家薄一点的,2025 年就没了。
写在最后
我把 ILAC 那篇学习记录留在博客上没有删,只在开头加了说明。一所学校可以消失,但它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东西不会跟着消失。那七个月里每天准时进 Zoom 上三小时课的我,是我这十几年里最认真的一段时间,我想留着它。
对正在读这篇的人,如果你也在做留学、移民或者任何一件依赖别人政策的事,把这篇当一个提醒:看清哪部分成绩是风给的,给自己留一条路,把能带走的练到身上。时代给过我很多,它收回一些的时候,我也认。
说明:本文关于 ILAC 破产的事实整理自 2026 年 9 月 19 日至 20 日《多伦多星报》、CBC 等媒体报道,学签数据引自加拿大移民局公开统计的媒体转述;个人经历以我本人的日志与此前文章为据。文中 CBPath 与加拿大留学指南为我本人创办或运营的业务;本文不含任何联盟推广链接,不构成移民、法律或投资建议。

